戀京成癮手札

　　一直以來，戀京癮士我的森見登美彥圖書館總是陳列在那裡，每當我坐在電腦桌前書寫稿件或查閱資料時，它就在我的頭頂上方，一抬眼就可以瞻仰的位置，閃耀著神秘的光輝。當然，萬城目學圖書館就在它的隔壁。它們以一種類似星圖光譜的橫列展開，偶爾對我眨眼示意，彷彿在說：「你懂的，快，打開我，快打開我！」

　　然而，這片星圖中屬於四疊半小宇宙的位置，一直以被迫殘缺不全的狀態存在著，只有《四疊半宿舍，青春迷走》孤單地吐納著它帶有輕微腐蝕性的迷幻粉塵，吸引著我時不時就需要從群書中抽出它，翻閱它，貪婪地汲取瀰漫其中的廢柴毒素與京都能量……。

　　如你所知，今年尖端出版了《四疊半宿舍，青春迷走》的新譯本，以及《四疊半宿舍，時光機藍調》，一口氣將我星圖裡四疊半小宇宙的位置填補到只剩下《四疊半王國見聞錄》的空缺。多麼美好的一年！

　　雖然近來尖端出版社飽受翻譯爭議的炎上，遭到眾多《十二國紀》粉絲的圍剿。但我依然必須感謝他們願意在如今這個混亂而低迷的市場上，推出森見老師的小說，讓我可以一圓對四疊半小宇宙的夢幻渴望。

　　順便再讓我許個願好了，森見老師還有好幾部小說與散文還沒有出過繁體中文版，有哪些好心的出版社願意冒險讓我的星圖更完整呢？

　　好像離題太遠了，回到四疊半小宇宙來。目前我的手頭上有一新一舊兩個版本的《四疊半宿舍，青春迷走》，以及一本《四疊半宿舍，時光機藍調》。今天我想要試著針對這三本讓我深深入迷的書來做個簡單的介紹，並略微論及它們各自衍生的動畫與周邊。

　　先說說「青春迷走」的事兒吧！

　　記得以前曾在〈癮士看森見登美彥〉的文章中稍微介紹過這本奇妙的小說，所以關於劇情與小說結構（這個部分是我覺得非常精彩的地方，可以說是這本小說最大的特色，請有空的話一定要一併參考）的介紹就容我直接跳過。但是我需要在這裡補充說明的是，這是一本描寫廢柴大學生的小說。是的，你沒有看錯，我說的就是那個「廢柴」。從一般正常人的角度看過來，這本小說中幾乎所有的角色都是廢柴。

　　首先是主角「我」，念了兩年多大學，沒有好好上課，沒有好好讀書，沒有好好打工，沒有好好玩社團，甚至沒有好好去談一場戀愛，成天幹蠢事，把所有的人際關係都搞得一團亂，偏偏自尊心相當高，往往在莫名其妙的地方自律甚嚴，無奈自信心又異常低，總是在關鍵時刻自己打起退堂鼓，最後被孤立於自己的四疊半房間……不用說，標準廢柴無誤。

　　再來是第二主角「小津」，按照主角的說法，「他全身上下沒有一處優點，踐踏弱者，討好強者，傲慢又怠惰，愛跟人唱反調，不用功，沒自尊，愛靠他人的霉運配飯吃。」看起來也是廢柴一枚。不過他至少狠狠地參加了一堆奇怪社團，還默默地交了女朋友，時不時在主角身邊拉（推）一把，日子過得精彩極了。總覺得，廢柴得很有聲有色。

　　說到小津的師傅「樋口」，宛如不食人間煙火的萬年大學生，無論夏天或冬天都穿同一件深藍色浴衣，腳踩像天狗會穿的那種單齒木屐，頭髮像似被颱風吹過，下巴長滿鬍渣，大口抽雪茄，幾乎只靠徒弟貢獻的食物維持生物機能，偶爾像是想起來似的去大學走走，卻又什麼都不做，整天像神仙一般神出鬼沒，有時從口中冒出充滿智慧的話語，一轉身又像個無賴似地向徒弟索討莫名其妙的貢品……整個人活成了一柱廢柴的神明。

　　然後是女主角（如果硬要說的話）「明石」，這個學妹看起來冰雪聰明精明幹練，是個不苟言笑的狠角色，全身上下無懈可擊，唯一的弱點是碰到蛾類會嚇到失去理智，就連這一點聽起來都很正常。但是其實她成天與廢柴為伍而不以為意，或許根本還樂在其中。像是她在第一個平行世界裡對主角和小津製作的廢柴電影有興趣；在第二個平行世界裡和主角還有小津一起成為樋口的徒弟；在第三個平行世界裡幫著小津假扮筆友與主角通信；結果到了下一本的《四疊半宿舍，時光機藍調》裡，她乾脆自己拍起廢柴電影來，還一部接一部樂此不疲……。所以就算她自己不完全是廢柴，與廢柴的距離也只有一牆之隔而已。

　　主要角色都數完了，那次要角色呢？與人偶「香織小姐」共築愛巢的「城崎」學長、陰陽怪氣神秘兮兮的「相島」學長、一喝醉就到處亂舔別人臉的「羽貫」小姐……每一個無庸置疑都擁有強烈的廢柴氣質。

　　然而，就是這個（廢柴＋廢柴）× 廢柴的組合，使得這本小說宛如一個向著自我深處凝聚的廢柴黑洞，充滿迷人的致命吸引力——至少對我來說是這樣啦！

　　啊！這麼說起來我得更正前面的說法，這本小說所有的角色都很廢柴，就連耽溺於這本小說，兩個版本合計看過不下十餘遍的讀者我，恐怕也是廢柴一個。

　　嗯……既然都講到這裡了，接下來就順勢聊一下關於翻譯版本的問題吧！

　　我手上的第一個版本出版於二零零九年，譯者是當時就已相當資深的張智淵先生，也是我蒐集的第二本森見登美彥小說。說句實話，我對這個版本投注的感情很深，花了很多時間去閱讀，得到許多樂趣，也曾經困在文字或劇情的迷宮中難以脫身。這本小說的文句語法，據說在原文中就素以仿明治大正時代的拗口矯作風格著稱，經過譯者刻意為之的模仿轉化，更加造成一種怪異又深具吸引力的氛圍。

　　我非常喜歡這樣的森見登美彥，就像他早年那張令人印象深刻的照片，給人一種刻意仿古又凸顯古怪性格的感覺，可以說文如其人。

　　然後，今年四月的這個新版本，譯者署名堤風，看經歷過去大多接的是輕小說的案子，大概是個年輕人。我一開始很不習慣，總覺得讀起來不夠帶勁，雖然文字和編排都帶給讀者一種清爽感，偏偏就是少了一點味道。

　　可是，當我為了在兩個版本之間做比較，而反覆在這兩種風格之間來回翻閱之際，卻突然有種恍然大悟的感覺。原來，舊版中許多讓人感到意味不明而沈吟再三的段落，其實可能是某種誤讀。例如主詞與受詞的混淆，或是完全搞錯了原作的意思。雖然，幾乎不懂日文的我沒有立場在這裡說三道四，但是從一介讀者的角度看過來，一個段落的文句或一組對話通順與否，會強烈影響閱讀的體驗。再說，從寫作者的角度看過去，一個意義不明的句子在段落中有可能是刻意為之，但一般對話中出現意義不明的句子就有點奇怪了。

　　舉個例子：在第一個平行世界裡，主角和小津在路上遇到神秘女子主動搭訕，然後主角與占卜師進行經典的對話，那之後主角問小津：

　「剛才的女人是誰？」

　我一問，小津愣了一下。

　「剛才在算命師的攤子告訴你了吧？」

　「她是羽貫小姐。」小津說完，又吃了一塊鹽味牛舌。

　　相同的對話，新的版本則是這麼翻譯的：

　「剛才那女的是誰？」

　我問道，小津一臉茫然。

　「你不是跟她在占卜師附近聊天？」

　「她叫做羽貫小姐。」小津說著，又吃了蔥鹽醬牛舌。

　　舊的版本認為畫底線的那句話是小津說的，新的版本則認為那是主角問的。當初在讀這一段時，我以為小津在裝傻敷衍主角，因為他其實沒有向主角介紹過羽貫小姐，但總是覺得怪怪的，這裡小津有必要呼嚨主角嗎？但是看了新的版本之後，我就可以接受了，原來那一句是主角的提示，是為了讓小津想起他問的是誰（也或許這裡小津還是在裝傻，所以主角又加碼鞏固他的提問）。

　　總之，像這樣類似的翻譯差異，整部小說前前後後發生了數次之多，而每一次我都是在讀了新版本之後，赫然發現舊版本可能會錯意了，也就是說，新版本對森見登美彥老師的解讀或許更能說服我。至於到底是新版本的解讀比較正確，或者舊版本才是嚴守原作精神的那一方，我真的不敢確定，因為我對日文完全苦手。

　　或許有懂日文的朋友可以為我解惑？

　　當我從螢幕與書本中抬頭，才注意到也沒寫多少東西，篇幅卻又將要接近三千字了。好吧！今天就先寫到這裡，下一篇，我們就從四疊半宇宙中《青春迷走》與《時光機藍調》的「共構螺旋體」開始講起。對這個詭異的說法感到好奇的你，還請耐心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