戀京成癮手札

　　我跟你說喔，其實啊......京都的暖氣很討厭。

　　這麼說，是有點奇怪啦！畢竟癮士自己雖然在籍貫與身體構造上是個北方人（手長腳長臉長又有個長長的可以過濾冷空氣的鼻子），但從小生長在溫暖的南國台灣，在心理上其實是個徹頭徹尾的猥瑣南方人，習慣溫暖而懼怕寒冷，連大夏天都不太敢洗冷水澡的傢伙，竟然要說暖氣很討厭，不是很拿石頭砸自己的腳嗎？

　　不過，很有趣的是，雖然也曾在秋天造訪緯度更高的紐約，但是第一次接觸，或者該說明確意識到暖氣的存在，確實是在京都。當時是深秋，搭乘地鐵電車時，忽然從座位的下方傳來一陣熱風，當場有被嚇到的感覺。而住在奈良旅館的那一夜，又深刻體驗到舊型葉片式電暖氣爐那種欲暖還寒的強烈存在感。然而，到此為止都還只是一種文化震撼上的存在而已，只有驚訝，無關喜惡。

　　二零一零年初，我們這兩個怕冷到不行的南國人開始了連續兩年挑戰北國早春的壯舉，在白天平均十度上下，夜晚平均零度上下的嚴冬時節在京都待了十來天，終於體驗到對暖氣的依存與厭惡的，那種哈姆雷特式的辯證了。

　　吹，還是不吹？

　　不吹的話，深夜裡那種一下子就滲透到骨頭裡的寒冷，偶而再加上濕綿綿的帶雪細雨，一兩個小時下來，我輩南國病夫怎經受得住？但是一旦開了暖氣，或是進入到有暖氣的交通工具或建築物裡，那種逐漸湧上來的煩躁與窒悶，簡直到了令人昏昏欲睡，甚至頭痛氣悶到無法忍受的地步！一咬牙，還是穿上羽絨大衣套起大毛線帽戴上毛手套圍起羊毛圍巾，全副武裝嚴陣以待地走入冬將軍的陣地裡呼吸新鮮空氣好了，啊～好清醒！好舒服！這才第一次知道原來我這麼喜歡寒冷的天氣啊！還在這麼想的時候，鼻水又不聽使喚的逐漸細水長流，露出在外的皮膚也開始感受到刺痛與麻木的侵襲了......。

　　更要命的是，本人在下我有一個奇怪的毛病，只要是在冬天，身體一發熱就會從頭頂開始發癢，如果放著不理的話就會逐漸擴及全身，直到扒開身上的衣服讓身體冷卻才能慢慢平息下來。為此，癮士得要在進入地鐵或室內的時候立即將全副武裝一一解除，拿在手上，然後到要回到室外之前再一一穿回去。這麼反反覆覆穿穿脫脫的，煩都煩死了，但是千萬不能煩，否則又要開始癢起來了，真討厭！

　　不過，老實說，因為這樣的緣故使我在京都幾乎沒有受到感冒的侵襲，好家在。原來在日本，如此穿穿脫脫才是王道。如果為了怕麻煩而忍著熱，等到不知不覺流汗了，再走到天寒地凍的戶外，這樣不染上感冒才怪！難怪許多人在國外都會不小心得到感冒，而我卻因此躲過一劫，這樣，也算是因禍得福，但無論如何，穿穿脫脫還得將衣物掛在手上真是很麻煩的一件事。

　　於是乎，究竟是要走出清新的寒冷街頭，還是呆在窒悶的溫暖室內？如此的交互拉扯，在早春京都的每一天都確實存在著。

　　這種時候，有兩種情況是極為稀有的，調和而舒適的例外。其一是待在旅館房間裡，趁著四下無他人，一邊開著暖氣，一邊開著窗戶，心裡雖然知道這樣很耗電很不愛地球，簡直就是一種丟臉不知恥的民族劣根性的具體展現，但是，我好爽！我滿意了！在冰火融合的狀態下，一方面有新鮮的冷空氣不斷滲透進來，一方面又受到源源不絕的暖氣保護，よかった！

　　至於另外一種，則是待在町家建築的餐廳或咖啡店裡，一方面接受著暖氣那強有力擁抱的同時，另方面又從各處窗門縫隙透進絲絲冷氣，在空氣流通又溫暖舒適的半開放空間裡，一邊享用著熱騰騰的美食，一邊觀賞著充滿情調的傳統家具裝飾與庭園風景，しあわせね！

　　不過，可不要被這樣的幸福沖昏了頭，因為你不可能一直待在這裡，為了繼續接下來的行程或者打道回旅館，你總得回到街頭。這時候報應就來了，或許是町家集中的區域較少高樓，寒風可以毫無阻攔地穿街而過，那種溫度上的差異，可以立即把你從天堂摔到地獄......真的～好，冷，哪！

　　難怪這兩次上京之旅花的錢是一次比一次更多，因為討厭大眾運輸系統的強制暖氣而靠自己的兩隻腳在戶外移動，走得又冷又累時，就想躲進咖啡館或餐廳裡溫暖一下手腳口腹與心靈，但是呆不了多久又被迫得要回到戶外，就這麼進進出出，出出進進，想省錢也難喔！更由於連著兩年花了這麼多錢，所以今年才沒錢可以再去了。

　　所以說啊！暖氣這種東西真的是惡魔的化身啦！沒有它撐不久，但是有了它也撐不久。而與之相對的早春京都更是惡魔中的惡魔，集空靈絕美浪漫於一身，卻又嚴酷而殘忍，以舔舐旅人的體溫與荷包為樂......。夾在這兩大惡魔之間來回竄逃的我們，簡直就是被反覆玩弄於貓爪之下的老鼠嘛！我不禁如此囁嚅著。

　　不只如此，從京都回國後，我開始受不了台北的冬天。尤其是連續穿著羽絨大衣的最近這一陣子，只要待在捷運或百貨公司內就昏昏欲睡，甚至煩躁難當，開始懷疑起他們是否也開起了暖氣云云......我們的身體根本就被京都的記憶制約了嘛！連旅行結束後回到自己的國家都如此受到溫度的玩弄與操縱，這樣不是很討厭嗎？而罪魁禍首不就是京都的暖氣嘛！

　　不過老實說，人類真是一種犯賤的動物，當遠離京都剛好年餘的此刻，回想起在那裡與暖氣寒風拉鋸的愛恨情仇，依然帶著一種夢幻般的美好，真是夠了！但無論如何，好想去！好想去！一邊擔心害怕一邊又想望不已的，讓人又愛又恨的早春京都啊......這就是我討厭京都暖氣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