彷若一種對稱或者對照,這趟上京行。
雖然,一開始我們並不知道,東海道五十三次會變成切入這趟旅行的鑰匙,同時也是揮灑這段愛戀的圖紙。而我們總是在過程中不斷遇見曾經的自己,不斷見證變遷的軌跡,不斷錯過,也不斷有新的相遇。就像三百多年前流行的那趟旅行:從日本橋出發,同行二人,遍歷五十三宿場,最後來到三条大橋頭再輾轉抵達伊勢神宮……相較起來,我們的行程反而不那麼像旅行,彷彿是一場在計畫與變化之間與時間賽跑的馬拉松,如今也即將進入終點線前的最後那一百公尺了。
回到住宿的旅館,終於得要面對收拾行李準備回家這件事。但此刻的我們逐漸陷入一種完全相反的情緒裡,一方面依依不捨於京都的一切,驚覺於只剩下這最後的幾個小時,希望時間的流逝可以再緩慢一點;另方面卻開始更加強烈地意識到旅程帶來的疲勞與不便,急著想回到舒適的家裡,開始想念家裡的貓,開始擔心要送給誰誰誰的伴手禮,開始一點一點有意無意的,自願或者非自願的讓身體與大腦回到自己的日常。
是說,大家都是這樣的吧!?
所不同的是,這次的旅行讓我注意到,隨著上京次數與年齡數字的疊加,那種離愁與歸心之間的拉扯似乎更加激烈。因為體力的退化,在行程後半段開始浮上檯面的疲勞,已經日漸侵蝕旅行的步調,而莫名其妙地在打開房門面對行李箱的這個時刻達到最高點;但是當我們拖著沈重的行李箱走出地鐵站,看見熟悉的京都車站時,又深刻的感覺到這就是旅行的結束,並且更加莫名其妙的被一種來日無多的悲哀襲擊了。
對於手頭並不寬裕的我們來說,上京之旅其實有隱藏額度。雖然年輕時總是告訴妻也告訴自己,一定會有下一次。但是隨著年歲的增長,每多造訪一次,就代表距離那未知的最後一次更近了一步,誰都說不準這一次不會就是最後一次,於是在旅程結束的時刻遂更加的憂鬱起來。
寫到這裡,我忽然需要將時間岔回到兩年光陰匆匆流逝之後的現在。事先誰也沒想到的是,我們原本計畫好的下一趟上京之旅真的遇上了戲劇性的變化。
一開始是去年九月初,戀京癮士我被牙醫宣告需要重新製作假牙,那可能得要花掉我們一次上京所需的費用,幾經掙扎最後忍痛取消原訂二零二零年早春的機票與旅館。然後今年春節過後,新冠病毒從海峽對岸開始爆發,日本疫情迅速提升,惋惜之餘也有一點點塞翁失馬的僥倖感嘆。然後到了最近,全球都被捲入風暴之中,而身在風暴中心點附近宛如颱風眼般相對安靜的臺灣,眼看此刻周遭世界的混亂狀況,不禁對於出國旅行這個行為本身再度思索起來。
每隔幾年就存錢上京,對我們來說代表的意義是什麼?京都對我們的人生來說到底佔有怎樣的重要性?如果有一天我們再也無法成行,我們的人生即將面臨的失落與損傷又會有多麼嚴重?
過去也並非沒有想過類似的問題,但是從來沒有像這次一樣嚴重的體認到我們與京都之間的鏈結其實這麼脆弱,因而更加體認到,從京都車站搭上はるか號前往關空機場的這段路程,對我們來說有多麼沈重而疲憊了。
回到二零一八年二月八日下午三點半,拖著行李箱的我們搭著手扶梯爬上京都車站的地面層。抬頭往上看,光線穿透巨大玻璃天窗灑下來,遠方的大階段依舊向著天空伸展,但盡頭處已經曝光成一片空白了。
在來來往往的人群中央抬頭望著這樣的風景,我瞬間明白,結束了,我們的旅行。此去經年,京都又將恢復成遙遠而模糊的虛像,或許自以為伸手就可以觸及,實際卻是一場易醒的夢。
終於,はるか列車在巨大震動之後啟程,沿著來時路歸返,窗外風景逐漸加快速度向後退去,我把自己沈入椅背,閉上眼,試圖稍微休息一下。然而心中五味雜陳,旅行的記憶就像走馬燈一樣不斷從腦海中浮現又消失,縱使連日積累的疲勞已經完全佔據放棄掙扎的軀體,大腦卻不放過我,在逐漸失去現實時間感之後,睡眠直到最後依然還是沒有降臨。
再度張開眼睛,窗外天色越來越昏黃。低垂烏雲籠罩著半邊天空,逐漸沈降的夕陽卻越來越清晰。我想起歌川廣重在東海道五十三次中描繪的那些風景,有幾幕剛好也是黃昏,天空呈現自嫩黃過渡到橘紅的漸層色調,卻似乎從來沒有出現過真實的落日。我不知道歌川大師選擇如此呈現的用意,只知道在我自己的底冷京五十三次記憶繪卷之中,夕陽總佔有著重要的角色。
就像此刻,在我已經紊亂的思緒中,這夕陽彷彿是來送行的,不捨地追逐著列車,不斷透過飛逝景物的遮斷,以強光對著我揮手。而我也在心裡默默對著窗外景物與腦中記憶說再見,並且因為不忍多看而再度閉上眼睛。
黑暗中,夕陽竟執拗地穿透緊閉眼皮繼續間歇閃爍著。我終於理解,它正在告訴我,就算閉上眼睛,就算相隔遙遠,就算被日常生活遮斷了思念與記憶,京都還是在那裡,在恆定不變的遠方,也在我們自己瞬息移轉的心念裡。那鍊結再怎麼脆弱,依然會執拗地維繫著若有似無的相連,直到我們短暫的生命盡頭。
驀然,激烈的震動將我帶回現實,睜眼,列車如同初抵的那天,再一次穿過跨海鐵橋。而與那天不同的是,天使的階梯已經收起,此刻眼中望見的是即將沈入霧靄的碩大落日。
再見了,京都,總有一天……

好感傷的文章 曾經以為的鏈結 ,隨著年齡的增長 ,終是禁不起歲月的流逝 , 一點一滴的在磨損消耗 , 最後將流逝在時光的河流中 , 我們當然不至於天真到萬事萬物永遠不變 , 但也不知道自己準備好了嗎 ? 京都奈良的緣分 ,我們自以為的每隔幾年的朝拜 , 以為就是鍊結 ,但這繩索被毀壞的速度又是多快 ? 此時忽然感覺 , 在千年古都的腳下 ,我們只是那短暫的過客 , 數十年經過而已 ,而它們已近千年 , 冷眼看著我們匆忙來去 , 不知道為什麼 , 經歷過好友的離去 ,再加上癮士大的文章 , 再次感覺到人類的存在如空氣中的塵土 ,我們已為重要的珍惜的 ,其實當我們不在這個世界時 ,沒有人會在乎的 癮士大今年的行程被耽誤了 , 還有下次吧ˊ , 還有幾個下次 ? 別想這麼多了 , 就珍惜每一次吧 ~ 古都依然偉大並繼續冷眼的看著 .................. 有看到癮士大在FB 的詩作了 , 寫得很好 ~~
是啊~在千年京城之前,我們只是清晨落下的朝露,太陽出現之前就被微風吹散了.......佛經說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做如是觀.......大概就是這個意思吧!?不過微小如我,短暫如你,依然嘗試留下一點雪泥鴻爪,也就是我們這些部落格的幾百篇文章。雖然,這些文字肯定也終將消逝於電子微塵之中。 不過除了書寫,我也不知道可以做什麼,來讚頌我們的聖殿。 謝謝你對詩的評價,只是試著找回年輕時候的自己,在文章與文章之間切換著轉變心情的軌道罷了。其實稱不上好,放了二十年的手感還沒有找回來,如果被老師和同學看到大概會搖頭吧!? 無論如何,我們就只能以不停的書寫來對抗這宿命的渺小與短暫,如此而已。
為什麼我沒有很傷心,我在想,因為我沒有覺得她離開我呀! 我們本來就沒有很頻繁的連絡,如果沒有Line ,我們只是偶爾用mail往來 如果,我不去吵她,不亂問她日本問題,不去日本找她,她不也就默默的過日子,也不會來吵我呀!我們本來就沒有黏在一起,所以,她ㄧ直都在呀! 我的工作桌上,每天用的是遷都君的馬克杯 掛的是她父親送的御守 我的廚房裡的擦碗布是奈良的棉制品 廚櫃裡是她送的抹茶用具 玻璃櫃的陶盤,我們在奈良挺買的,是一模一樣的 桌上的折扇,是她們家過往奶奶的工作戰利品 牆上掛的是她送的入江泰吉月曆 ㄧ疊疊的入江泰吉攝影冊,好幾本是她買的 她ㄧ直都在啊 只要我不要去吵她,她就ㄧ直都會在那裡生活著呀!! 不是這樣嗎?
是的,她會一直在那裏,在你眼見所及之處,在你心念所至之時,不會隨時間的逝去而淡化,更不會因歲月的更迭而老去。一切都停駐於此了,她的時光,你的思念。 然後你可以帶著對她的回憶與思念繼續向前走,帶著她看,帶著她聽,帶著她活著,帶著她去任何她去過或沒去過的地方,帶著她做所有你們做過或沒做過的事,帶著她與認識或不認識的人來往...... 這是你唯一可以幫她做的事,她應該會很高興的,我想。 是這樣沒錯,只要你願意,她就會一直活著,開心地。 只是你會辛苦一點點,大概。
今天看到日本確診人數又創高 奧運原來應該在7/24登場,但看樣子,明年能夠舉辦與否? 我本來也對今年不能去日本有心理準備 但 走著走著 心中忽然冒起日劇常嘶吼的ㄧ句話《這是在開什麼玩笑!》 我要去看我的朋友! 她也在跟我開玩笑嗎? 為什麼發生這樣突然的離世?為什麼疫情就爆發了? 為什麼這兩件事情就撞在一起 這是在開什麼玩笑?
這不是在開玩笑,這是人生的真實,只是過於幸福的我們一直察覺不到而已。 真的,過於幸福了,生在二十世紀後半的臺灣的我們。 人生其實是無常的,殘酷的,不如意事十有八九的,而極少體認到這件事的我們,真的很幸福啊! 而活在這脆弱幸福之中的我們,只能珍惜,就像你說的,且祈禱這幸福可以稍微再長久一點..... 就盡可能開心盡興地生活吧!除此之外我們無能為力,關於生死,關於天災,有時也關於人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