戀京成癮手札

 

　　早秋九月，在甫開學的忙亂混戰中，偶然吹起一陣涼風，抬頭，我看見那枚蝴蝶翩然飛過。

　　早在六月就買好了票，要聽三代目桂春蝶說落語，不過，過程有點曲折。首先，是買票的時候出了岔子，雖然這岔子不是我出的，但也夠讓人捏把冷汗了。原來，當初台北藝術節的節目手冊有言在先，七月中之前購票可享七五折。為了搶個好位子，我在開放購票的第一天中午就準時連上兩廳院購票系統，可是挑好位子之後怎麼找也找不到七五折優惠的選項。

　　當下把心一橫，想說最多不過原價就是了，但好位子可是一不小心就會被秒殺掉的，於是就刷卡了。之後歷經致信主辦單位，確定了是我手腳太快，系統來不及轉換的緣故。和兩廳院系統的票務負責人往來通電數次，總算完成一退一刷的作業，以正確的價格買到了原來選好的位子。

　　接下來在網路上報名了免費的導讀講座，興高采烈的趁著暑假去聽了，結果稍微有點敗興而歸。主辦單位找了專門研究日本劇場藝術的學者林于竝和知名部落客阿日王來對談，結果或許由於兩個人調性差距太大，林老師為了配合對方而僅提及那些我們早就知道了的事情，而阿日王更天馬行空到不行，使得整場講座顯得有些膚淺和失焦。

　　這下糟了！離開會場時我這麼想著。雖然絕對相信三代目桂春蝶的專業實力，但是我開始擔心主辦單位的執行力，萬一真的弄成一場不倫不類的脫口秀，或是找來的翻譯不夠專業，或是現場主持人太過油腔滑調或者吹捧拍馬，拖累了大師的精采演出該怎麼辦？那可是冒著開學大關的精神與體能風險硬擠出來的寶貴休息時間啊！

　　不過，票已經買了，我們也只能賭下去了。

　　然後時間就這麼一呼嚕來到九月七號當天，為了養精蓄銳，下午就回家稍微睡了一下。然後出發前往文山劇場，在演出前半小時左右抵達櫃臺，一看，咦？為什麼是『快樂孤獨秀』？？？？我要看的是桂春蝶耶！！！！低頭一看手中的票，這才發現之前一直以為是在文山劇場的演出，其實是在大稻埕戲苑＠＠＠＠結果搞出史上最糟糕岔子的人其實是我自己啊～～～～

　　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當然首先是我自己不小心啦！但是一開頭是怎麼搞錯的？原來當初我有想追另外一檔中法混血的掌中偶戲，演出場地正是文山劇場，不知怎麼的就把兩個節目的場地搞反了。總之，我是一個固執的笨蛋。

　　但發現出錯的當場，沒有讓我發楞後悔的美國時間，趕緊拉著妻回頭奔向捷運站，從景美站到中山站（想到這裡還真要感謝有捷運的存在啊！這一段路如果要走路面，我連半點嘗試的勇氣都沒有），再搭上小黃，在週末傍晚的車陣中拼戰了十分鐘，心中只想著無論如何就算明知趕不上也要試試看，就算已經關門開演了拼著丟臉也要拜託人家讓我進去，總之憑著這股一往無前的氣勢，抵達大稻埕戲苑時剛好七點半，匆匆丟下一百元給司機說不用找了就一路衝進電梯。是說，近年來頻頻苦惱於柴米油鹽的癮士很少有這麼豪氣的場面了啊！其實是因為趕著要滑壘，來不及等司機找零，而且只差十元，又對司機的幫忙帶著些微感謝之情，機緣巧合，借花獻佛，杯水車薪，不成敬意......。

　　於是，總算是勉強趕上了啊！而從一開始就緊緊跟著我們的厄運也就在這滑壘得分的瞬間，逃之夭夭了。

　　鏘鏘......話說這桂春蝶何許人也？他出身大阪落語世家，本名濱田大助，高三那年身為二代目桂春蝶的父親過世，之後矢志以成為獨當一面的落語家繼承家業為目標，投入三代目桂春團治門下，以桂春菜之名出道。十六年後（2009年）終於獲得落語界的認可，襲名成為三代目桂春蝶。目前除了自己擁有一個落語劇團，手上還有六七個電視節目與三四個廣播節目，門下收了一位專業弟子桂紋四郎和一位原籍斯里蘭卡的素人弟子。是活躍於上方落語界的新一代表演家。

　　好了，閒話休提，來說說那一晚令人難忘的演出吧！

　　一開場，年少時曾與桂春蝶老師一起學習落語，目前在台灣電影界發展的北村豐晴先生在前台負責暖場，以詼諧的方式指導大家如何歡迎落語家出場云云，逗得全場氣氛熱絡。之後桂春蝶老師在同步口譯（我到處查不到這位口譯先生的名字，好可惜！）的陪伴下出場，開始向觀眾介紹落語的魅力。

　　說到這裡我要先岔開話題講一下那位口譯先生的事，原先北村先生要自己下場擔任口譯，但彩排時發現不夠理想（這裡也可一窺日本表演者的堅持與專業），便臨時找來這位專業口譯。這位口譯先生在工作時可以同時顧及三個面向，不但可以立刻將桂春蝶老師連珠砲般的介紹與即興示範演出流暢的翻譯出來，同時兼顧到台灣當地的相應用語，甚至偶而還夾有翻譯者自己的觀點（對這個部分的評價可能見仁見智，但我們喜歡擁有自己詮釋空間的譯者，而不光只是一具人形翻譯機）。最厲害的一點是，他對於示範演出的段落也在自己的口譯中加進語氣與腔調的變化，根本就是整場演出的一部份嘛！

　　嗯！個人認為這位超專業又超厲害的口譯先生為演出加分不少。


這就是三代目桂春蝶演出[山內一豐與千代]時模仿山內一豐騎馬射箭的架式......

　　再把焦點拉回到桂春蝶老師身上。這次他帶來兩種不同風格的落語演出，『山內一豐與千代』是新編的現代段子，其中心思想是人與人之間相遇相助相知相惜的溫暖與牽絆，是桂春蝶老師特別為感謝台灣在311大地震時慷慨相助而選的段子。另一方面，『七段目』則擁有三百五十年的歷史，演出者與觀眾需具備歌舞伎的基本素養，演出時更需三味線方與太鼓方在舞台上做即興配合，是難度非常高的古典段子，可以充分展現古典上方落語的豐富神韻。

　　因此，在第一段的教學時間，桂春蝶老師除了簡單介紹落語的歷史與表演方式之外，更實際向觀眾示範演出落語家的隨身演出小道具（扇子，手巾）的功能。並以猜謎的方式讓示範演出更增趣味性。

　　隨後就是精采的『山內一豐與千代』演出，這個段子是講述戰國名將山內一豐因為受到他的妻子千代的幫助而出人頭地的故事。由於演出的主角是桂春蝶老師，所以這裡並不安排現場口譯，而是在背後的投影幕上以字幕的方式呈現。這裡也可以看見主辦單位的專業設計，那就是字幕同時擔負了翻譯與笑點（或背景知識）解說的功能，還提醒觀眾注意表演者特殊的小動作，真是太貼心了！

　　這個段子讓我印象深刻的地方在於，故事中千代斥責夫君因為趕不及參加流鏑馬（騎馬射箭）大賽而放棄，認為只有不放棄嘗試才可能成功的段落，正好與今天發生在我們身上的事情相互印證！是啊！如果當初發現應該趕不及就放棄了的話，就聽不到這麼有意義的故事了吧？

　　至於第二段的教學時間，桂春蝶老師除了介紹負責三味線方的勝正子老師與負責太鼓方的笑福亭べ瓶老師（你沒看錯！有沒有想起身兼落語家和資深演員的笑福亭鶴瓶呢？這位太鼓方可能正是他們家族中的子姪或弟子一輩喔），也順便示範樂器如何在演出中表現各種自然界的聲音，以及演奏家如何配合古典落語演出的段落。為了增加趣味性和參與度，桂春蝶老師甚至邀請了一男一女兩位觀眾上台練習以敲擊太鼓來配合老師的演出，笑果十足！啥？你問我為什麼不要自願上場？癮士是很低調的人喔......科科科......（其實說穿了就是膽小啦！）


這就是上方落語表演時三味線方,太鼓方和落語師一起演出的情形,圖中右側的三味線方即為勝正子老師.....

　　對了，示範結束時，桂春蝶老師還讓他的小女兒出來贈送小禮物給兩位勇敢的觀眾，真是很特別呢！

　　接下來就是實際演出『七段目』的時間了，這個段子講的是一個愛歌舞伎成癡的公子哥因為將戲劇表演帶進現實生活中，搞出一堆笑料的故事。這個段子的難處在於演出者需要大量諧仿歌舞伎中的動作與說話方式，而觀眾也要對哪一個動作或哪一句台詞是出自哪一個歌舞伎段落瞭若指掌，才能充分享受這段落語表演的深度趣味。

　　在這裡，字幕真是幫了大忙啦！因為它會在需要背景知識的地方告訴觀眾，所以大家就可以在公子哥用模仿忠臣藏等著名劇目的對白跟他父親說話時，得到會心大笑的樂趣了。可惜的是，我相信如果是熟悉歌舞伎的觀眾，一邊看桂春蝶老師的表演，一邊心中想起他曾經看過的哪個名角演出這一段時的樣子，一定更能獲得數倍於我們的樂趣吧！

　　演出結束之後，我們這一場的觀眾還有個特典，那就是演後座談。雖然說很多問題都沒啥營養的，不過看到老師穿著T恤牛仔褲在台上和好友搞笑還是很開心啦！這應該不是平常日本的專業落語表演場上看得到的番外畫面吧！？

　　對了，說到這裡不禁讓我想起這場演出中唯一的一項美中不足之處，那就是桂春蝶老師對某位台灣觀眾提問的反應。說實話，其實是那位觀眾失禮在先的，我們只是覺得老師如果能處理得更婉轉一點，或許會更美滿也不一定。

　　事情是這樣的，有位觀眾問了老師一個問題，當口譯先生正要開始翻譯給老師聽時，那位觀眾突然很突兀地說：『不用你們翻譯，我可以自己講。』說完就用可能不太通順的（其實我們既聽不見也聽不懂）日語把問題說了一遍。這是一個對翻譯先生以及老師都有一點失禮的舉動吧，我想。或許老師覺得翻譯先生不便表示意見，也或許他想要用比較搞笑的方式來表達他的不高興，就當場做了個跌倒的動作，然後大聲的說：『這是日語嗎？』雖然翻譯立刻跳出來再幫老師翻一遍，老師也馬上回答了問題，但是我個人總覺得有一點刺刺的。

　　我想老師應該覺得這是一個打破整體和諧的突兀舉動，不但讓在場的台灣觀眾都覺得尷尬，也讓台上的老師們覺得不舒服，所以想要出手電一下那個冒失的觀眾。但是當老師這樣做的時候，我覺得台下的台灣觀眾或許也會有一點小小的不舒服，吧？如果老師當場謝謝那位觀眾的提問，然後再笑著說：『現場的日本觀眾們可能聽不太清楚這位朋友的發言，我們還是請口譯先生再幫大家翻譯一下好了。』這樣場面會不會比較和諧呢？嗯......我也不知道，這只是我自己的想法啦！

　　不過無論如何，這是一個充滿笑聲的愉快夜晚！散場後，大批的日本粉絲衝向後台獻花，台灣粉絲則拚命對著演出海報拍照，久久不散。

　　走出大稻埕戲苑所在的永樂市場，對面的小攤子在深夜十點過後的一片孤寂黑暗中閃閃發光......啊！是迪化街有名的旗魚米粉湯耶！妻如是嚷嚷著。於是，我們坐下來吃過一輪，又牽手走向寧夏夜市，享受這一夜歡樂的餘韻。而無論是日本的落語還是我們的相聲，是否就像是這樣的存在，在渾濁黑暗如夜的世間散發著微弱光芒，為身處其間煎熬求生的人們提供一响貪歡，讓人暫時忘卻痛苦的歡笑時光呢？

台北藝術節官方網站

桂春蝶個人官方網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