戀京成癮手札

 

　　仿若迷宮，這奈良町的深處。左彎右拐，在道標與地圖的辯證之間迷離著，如此徬徨，似乎就要與願望錯身而過了......這是找到奈良格子之家之前的心情。

　　其實，也並不是那麼的難找，就只不過是稍微距離奈良町中心地區偏南邊一些些罷了，但是那種不知道為什麼一直走錯路的心情就是如同鬼打牆一樣的在心中蔓延，甚至開始考慮是否要放棄了，以致於剛見到那招牌的時候竟有些許錯愕：『咦！就是這裡啊？怎麼這麼不起眼呢！』。

　　無論如何，兩千壹零年二月七日午後三點二十五分，我們終於來到奈良格子之家的門前。看著那略微斑駁的板壁與出格子窗，以及窗上掛著的『請自由進入』的牌子，我不禁有些感動起來......終於找到了呢！真實存活著、跳動著的奈良之心。

　　從出格子窗旁的大門走進去，裡面是一個小小的土間（也就是泥土地板），左手邊是管理員辦公的小小櫃臺，右手邊則是一排木板座椅，牆上掛著格子之家的老照片與版畫月曆，就一個參觀見學的建築來說，樸素極了，但這就是一般民家玄關該有的樣子，如果弄得像是藝廊或是博物館的入口，那才是不倫不類吧！

　　我們順著參觀動線的指示，在左側的階梯前脫了鞋子，穿著襪子走上一樓的地板，冰冷的木頭觸感透過薄薄的襪子傳進腳底，瞬間將關於此地的第一印象銘刻在腦海裡：眼前是一個標準四疊半大小的和式房間，左邊是格子窗，陽光透過窗格輕輕的照進來，讓整個房間呈現一種透明的明亮感。

　　一走進去，視覺首先會被牆上畫的兩隻栩栩如生的鹿所吸引，那幅帳壁畫雖非出自名家之手，但是巧妙的利用了牆壁的夾角，使得牆上的鹿彷彿正在回頭凝望一般，有趣極了，也奈良極了。當眼光順著畫面往下移動，我看到一個小小的牌子立在那裡，寫著『みせの間』，彷彿要確認那牌子上的字一樣，我們小心地踩著腳步往前走，這才發現腳底溫暖多了，低頭一看，是褟褟米啊！

　　這時我們的目光才從牆上移開，看見整個房間的面貌。房間中央有一個寬厚的矮桌子，桌子本身就是一個大型炭爐，爐子中央擺著大水壺，一旁還嵌入兩個茶罐子，雖然此刻既沒有炭火也沒有茶水，想必掀開罐蓋也是空空如也。矮桌對面簡單地擺著一個老舊的矮櫃，上頭供著一小盆花，矮櫃旁邊站著一個舊式的燈籠架子，這些就是整個房間僅有的家具了。但是一種生活感就這麼強烈的傳達出來，這裡是町家用來做生意的地方，也是接待一般來客的場所吧，雖然簡單，但是很舒服。這一切都讓我不由得緬想奈良町人樸素而誠摯的待客之道。

　　想想還真是不容易，明明是這麼簡單的陳設，這麼普通的房間，卻能立即精準地傳達出這些感覺，我真的非常佩服負責設計與安排這個房間的人呢！

　　轉身向右，我們穿過一扇開啟的拉門，來到第二個房間。這裡比起第一個房間要大上許多，但是採光稍微暗一點，色調也沈一點，原因可能是眼前牆壁上大半的空間，鑲嵌著一整排深褐色的木頭櫃子。櫃子由低排列到高，宛如一座通往二樓的階梯，是的，這就是日式町家建築中著名的『箱階段』。這樣的設計不但盡可能的利用空間進行收納，並且賦予單一結構多重的功能，真是一種非常日系的設計理念啊！

　　這個房間的陳設也很簡單，插著梅枝的長机，小型的泡茶爐具組，頂上擺著不知名容器的矮櫃，一整面牆的收納櫃，以及一個舊式的八角掛鐘......啊！有了，爐具組和矮櫃的夾縫中也擺著一只牌子，上面寫著『中の間』，我想這裡應該是起居室兼接待熟客的客廳吧！

　　再往後走，接下來的房間在靠裡面的角落裡擁有所謂『床の間』的構造，熟悉日式住宅配置的人都應該知道，看到這樣的房間就知道是主人專用的私人空間，也是由主人親自接待貴客的地方。果然，地上的牌子寫著『奧の間』。不過，床之間的左邊擺著一個圓形的大桌子，莫非是用來當作餐桌的嗎？而一旁擺著的小型化妝箱上又擺著一面仿古銅鏡，這裡就有點突兀了。

　　從奧之間往後看，有一個小小的中庭，這是町家空間裡非常重要的一個區域，緊鄰奧之間，推開拉門就是緣廊，可以作為窗外的借景，也是一家人接觸自然空間的地方。既可以顯示主人的品味，又可以營造放鬆身心的小型庭園，還具有自然採光的作用，一舉數得。

　　沿著緣廊繞過中庭，走道旁安置著一間風呂與一間便所，如此通風透氣的安排，真是非常符合居住衛生原則的設計。再往後走，有一個叫做『離れ』的房間，不知道當初是做什麼用的，目前則作為展示空間，牆上掛滿古地圖與解說文字。而最後一個空間就是所謂的『藏』，位於整個建地的最後方，是儲藏室的意思。

　　往回走的時候，我們注意到從奧の間到みせの間的另一側，有一條泥土地的走道通往前門的土間，這條走道不止是通道，更沿牆設置了烹調的爐具與工作平台，也就是可以做為廚房使用。而為了促進整個屋子的通風，讓烹調煙氣可以迅速排出，這個區域是直通屋頂的挑高空間，不但從一樓到二樓的每個房間都有連結這裡的拉門或窗，靠牆的一側也有對外的通風窗，甚至連屋頂都有名為『煙拔き』的，類似天窗的設計，如此整個町家的主屋空間就擁有可以方便調節的通風與採光設備，真是太巧妙了呢！

　　最後，我們小心翼翼地登上箱階段，來到町家的二樓。這裡原本是屬於女眷與孩童的居住空間，最後面靠中庭的地方有一個高出一段的空間，應該是主臥室。不過目前二樓已經全部打通，看不見任何家具，地上鋪著光可鑑人的木頭地板（所以好冷啊～），屋頂上不設天花板，所以可以看見粗大的柱梁系統，還可以隱約看見天光從煙拔き透進來，加上設置了許多照明燈光，似乎可作為某些傳統藝術的表演空間。探向一旁的窗戶往外看，下面就是廚房通道，好有趣！不過因為腳底實在太冷，我們只在這裡待了一下子就下樓，結束了格子之家的行程。

　　出了巷子口，腦海中依然塞滿古老町家裡古老的色澤，而眼前的街景也與剛剛的記憶密切融合！穿過一道造型簡單的小門，印象中這樣的門好像是古代設置於町區出入口，白天開啟，夜晚及戰亂時關閉的『木戶』。啊！早就聽說京都在亂世中有這樣的町眾自治防禦設施，卻一直不可得見。沒想到在此奈良町卻見到了......這裡果然是古老庶民傳統建築的寶藏啊！

　　看看時間，已經四點多了，我們遂按著地圖尋路往車站的方向移動。走著走著，四周的房舍建材與造型越來越古老，彷彿走進了夢境裡一般......咦！眼前那棟沈穩優雅的町屋，莫非就是日劇『鹿男』裡福原婆婆的家？一直覺得劇裡那房子好美麗，沒想到會在這裡相遇......夕陽西下，照在這美麗老屋之上，也照在如此町家之海的中央，這一刻，我們好幸福！

　　只可惜偏西的陽光已經快要從屋頂上消失，相機裡的記憶體也早已滿溢，刪了又刪，最後連電力也即將耗盡了，一邊加快腳步，兩雙眼睛還一邊看個不停，好像再不多看一眼，這些美麗的景致就將要隨著時間的流逝而消失一樣！於是，我們默默在心裡下了決定，要盡快回到這裡，在一切消失之前，千萬不能讓三条通的遺憾再次發生！

　　回到奈良車站前，已是傍晚五點，離去之前，看了舊車站最後一眼，相機的最後一點剩餘電力終於在此消耗殆盡......啊！結束了，我們的奈良之行。而明天此刻，我們也即將告別京都，帶著滿滿的回憶航向南方吧？只是，當時的我們根本難以想像，明天即將面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