戀京成癮手札

 

　　穿過鷺池，沿著大馬路往南，經過大乘寺庭園文化館的圍牆，最後來到了那個十字路口。

　　在等紅綠燈的時候，我們看到馬路對面立著一連串的景點路牌：往北，是奈良國立博物館與興福寺，當然，還可以加上這裡沒有掛出來的東大寺和春日大社；朝東，有白毫寺、新藥師寺、志賀直哉舊居和入江泰吉紀念館；東南角上，只見福智院孤伶伶地杵在那裡；轉向西邊，元興寺、十輪院和今西家書院隱藏在一大片民宅之間......那裡，就是傳說中的奈良町。

　　此刻，我看著手中的古地圖，一千三百多年前，這裡是平城京外京的東南角，剛剛我們正一路沿著等同於京城東側邊界的東七坊大路南下，來到元興寺東側邊牆。從我們現在站立著的位置往西看，穿過層層疊疊的寺院屋頂，另一頭是東六坊大路，再往西就接上了被元興寺截斷的四条大路。

　　這一大片原本屬於元興寺，佔地兩坊左右的廣大區域，後來逐漸形成了所謂的奈良町，在江戶時代是奈良市區內最古老也最繁華的街區。時至今日，整個區域依然沈浸在一種古老的氛圍之中，彷彿時間在那裡停住了似的。

　　老實說，這次到奈良來的主要目的之一，就是為了深入探訪這個真實存在的時間膠囊。不過，在此之前，我們要先去另一個地方，今西清兵衛商店，也就是所謂的春鹿酒造。

　　第一次認識春鹿，是在大約五年前，在台北東區一間現在早已消失的日式餐廳裡，原本是想要挑選一款京都釀造的日本酒來搭配美食。不巧那家店的酒單裡並沒有來自京都的酒，但卻有一款來自奈良的氣泡純米酒，名曰春鹿。當時只是略微想像著春天的小鹿在草原上歡騰跳躍的樣子，就選了這一款。試喝之下，馬上就被那香甜濃郁的味道所吸引，那款酒就來自春鹿酒造。

　　後來陸續從書本及網站上發現，春鹿其實可以算是奈良當地十分著名的酒造，而且剛好就在奈良町一帶，於是我們就決定鼓起勇氣前往拜訪，雖然，並不確定不懂日語的我們是否可以順利買到喜歡的酒。

　　循著地址找到春鹿酒造，外表看起來就是一間面寬很大的町家宅院，在二樓的位置掛了一個綠色的大圓球，這就是所謂的『酒林』，也是日式酒造的象徵。入口處有一個橫匾，上書『南都諸白春鹿釀造元』，表示這是集合了奈良當地優秀造酒師傅的酒造。至於正式的店名則以一個較小的直牌子掛在門旁：『株式會社今西清兵衛商店』，據說這就是第一代店主的名字。

　　大著膽子推門走進店內，一進去就看到一個寬敞的店面，裡頭陳列著十餘種各式各樣的日本酒，啊！這裡就是春鹿氣泡酒的故鄉了呢！逛著逛著，我忽然注意到這裡有一種有趣的活動，只要你花日幣四百元買一個水晶玻璃製成的小酒杯，就可以當場參加由店員親自介紹的體驗活動，共有五款人氣最旺的酒可供試喝，還搭配春鹿自製的酒舶奈良漬，真是太好了呢！但是，不懂日語的我們，真的可以順利參加嗎？

　　躊躇良久，看著手中那做工精緻，色澤溫潤的小酒杯，杯底還有著隱約可見的鹿的圖案......我們終於決定嘗試看看，就算聽不懂解說也沒關係，可以品嚐春鹿自傲的清酒，還可帶回杯子做紀念，光是這樣就很值得了罷！

　　比手劃腳的向店員提出參加活動的申請，付了錢，領到粉紅與粉藍各一的小酒杯，店員便帶領我們走向體驗的小房間。當時剛好是一個空檔，裡面只有我們兩位體驗客，店員取出五款酒讓我們試飲，還親切地嘗試以日英夾雜的方式向我們介紹這些酒的特色。然而，等我們參加完體驗出來，外面大廳已經擠滿一整團吵吵嚷嚷的日本觀光客，幸好不用跟他們湊合在一起。最後，我們從中挑選了一款芳醇中隱約帶著濃烈，口感層次極為特殊的季節限定版純米生原酒『春鹿超辛口』，以及另一款香氣高雅，以『援助奈良的鹿』為目的特別釀造的純米大吟釀，作為帶回台灣的紀念品。

　　不過這裡面有一個問題，據店員以英語向我們說明，那款生原酒必須冷藏，且不能離開冷藏環境太久，以免口感變質。那該怎麼辦呢？我們是不是要放棄奈良町的行程，立刻回飯店冰進冰箱裡才行，還是要先付帳，等逛完奈良町再回來取酒呢？那麼在飛機上要怎麼辦？幸而，細心的店員聽了我們的難處之後，找來特製的冷凍袋，並且將好幾枚保冷劑放在裡面，這樣，只要我們在外面活動的時間不超過六個小時，應該可以勉強應付。

　　提著兩瓶酒走出春鹿酒造，確認了負擔不會太重之後，帶著一絲微醺，我們繼續展開奈良町之旅。首先就是要找『奈良格子之家』，據資料上說，這是一個提供觀光客免費參觀傳統日式町家的地方。雖然之前也參觀過『四条京町家』，但是那裡畢竟無法讓觀光客完全自由參觀所有的空間。而這裡就不一樣了，觀光客不但可以走進每個房間內，還可以踩著著名的『箱階段』上到二樓去參觀。不過，問題是，我們手上只有簡略的地圖，而且這時候已經快要三點了，該如何在這茫茫町家之海裡找到它？

　　但是無論如何，還是免不了要一直停下腳步，因為，格子之家並不是我們最終且唯一的目標。既然已經走進這充滿各式傳統町家街屋的古蹟寶庫，而且是絕大多數還有人居住的，依然活著的傳統建築天堂，怎麼可以忽略沿途的美景而拚命趕路呢？更何況，此時此刻，下午的陽光正好，斜斜地照射在白牆上，路地裡，讓周遭所見萬事萬物都渲染成一種夢境般的色澤，啊！就像是剛剛的酒一樣，舒服極了！

　　所以，就盡情地沿路走走看看吧！放眼望去，到處都是有著獨特鬼瓦，色澤古老的木造房子，到處都有受到精心照顧的美麗花草，到處都可以看見有趣的商店與招牌......我們忙著用眼睛看，也忙著用相機做記錄，但實在是看不完，也拍不盡啊！為什麼以前從來都不知道有這麼美麗的地方呢？

　　走著走著，前方出現了一個朱紅色的鳥居，仔細一看匾額上寫著『御靈神社』，一旁的告示牌上寫著這是桓武天皇敕建的神社，祭拜的是誰呢？喔！不得了！井上皇后、他戶皇太子、早良親王、藤原廣嗣、文屋宮田麻呂、伊予親王、橘逸勢......幾乎所有奈良時代大大小小疑似遭到陷害而死的王公貴冑們都在這裡了，也就是說，這裡匯集了奈良最強的怨靈們！如此特別的神社，當然要進去參拜一下囉！

　　可是，進去之後，我發現了兩件很奇怪的事，其一是神社裡不論是屋瓦、燈籠還是賽錢箱，到處都是豐臣家的家徽；其次是，為什麼社方要強調這裡是『緣結び』（戀愛緣分）的神社呢？第一個疑問，如果看在太閣大人捐了一大筆錢整修神社的份上，老實說也不無可能，反正太閣大人為了討好京都人，真的很愛做這檔事。但是第二個疑問就太神奇了！怨靈不是應該要當拆散緣分的惡神才對嗎？為什麼要充當月下老人呢？我真的搞不懂啊！

　　看著那一枝枝繫滿白色籤詩的細瘦樹枝，彷彿承載了太多人類的欲望似的，在我的額頭前低垂著......我不禁啞然失笑。或許，神靈們早就見怪不怪了罷！也或許唯有深深體會過權力鬥爭的污穢骯髒，才能夠如此坦然面對所有真實或虛假的愛情願望，且一視同仁地給予全然的接納與祝福吧？

　　走出神社，沿著石版小路左彎右轉，不多時，我們終於抵達奈良格子之家，在那裡，我們終於進入奈良中的奈良，町的心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