戀京成癮手札

 

　　終於，要前往久違的奈良了。自從上次拜訪奈良以來，已相隔了八年的時光。記憶中的奈良街頭，如今是否還依然一如故往？

　　一早出門，沿路都可以看見白暟暟的雪景，雖然，其實只有一點點。不過，與前幾天不同的是，今天的陽光非常的溫暖，看樣子雪應該要停了吧！搭上前往奈良的電車，一路搖搖晃晃，窗外的街景果然與深秋略有不同，少了多彩的顏色，變得更加寂靜平和。但這一切其實只是表象，早春的枯枝上，葉芽們等待著要上場，一種隱藏的生氣正在田間野地裡瀰漫開來，只是我們看不見罷了。

　　走出電車，咦？JR奈良車站似乎正在改建啊......怎麼回事呢？順著彎彎曲曲的工程通道往外走，一路上掛滿了小朋友介紹奈良時令物產與古都風光的作品，相當可愛，為醜陋不便的工程增添了一點美感與樂趣，也為古都奈良做了最好的觀光推廣。

　　走出車站，回頭一看，啊！原來當初那座古色古香的車站大廳已經退休了，正要改裝為奈良市總合觀光案內所，而新的奈良車站還在裝潢中......這樣啊，果然是太久沒來了呢！

　　穿過交通繁忙的十字路口，來到三条通上，沿著與上次一樣的路線往奈良公園方向走，一路上只見許多老店鋪紛紛消失，換成新店家，有的老屋已經拆除，變成了工地圍籬或臨時停車場，有的甚至早已建起了全新的樓房......整個三条通老街如今竟然變得支離破碎，不復往日典雅寧靜的模樣。

　　看著如此巨大的改變，我們的心中有說不出的不捨與難過，為什麼連奈良這樣的城市都無法逃脫改變的命運呢？而且是否曾經抗拒改變的力量越大越堅持，當防線崩潰時冰消瓦解的速度就越快呢？在便利的生活與龐大的商機之前，還有多少人能堅持守護古老的傳統？在平城遷都一千三百年祭即將開始的此刻，總覺得此情此景十分諷刺。

　　所幸，當三条通逐漸走到底，我們眼前的一切又慢慢的開始與往日記憶重疊了。一樣的紀念品攤位，一樣的興福寺南円堂與五重塔，一樣的猿澤池，一樣有鹿在眼前漫步......。是了，這才是我印象中的奈良，剛剛的一切不過是一場噩夢，這裡才是旅人眼中的真實。很可笑吧！這樣想的我，可是除此之外，我不知該如何面對自己內心巨大的失落。

　　為了讓自己徹底走出三条通的噩夢，我們在倒映著五重塔的猿澤池畔坐下來，把剛剛在商店街買到的本地產草莓拿出來配風景。那一盒又大又漂亮的草莓，有個美麗的名字叫『あすかルビ』（飛鳥的紅寶石），讓人聯想到遠古奈良的神秘榮光。我們小心翼翼地從盒子裡取出來放在手上，一顆就足以佔滿整個手心，一口咬下去，清甜的香味馬上充塞整個口腔，好吃！看著如此美麗的風景，吃著這般美味的草莓，我們不安的心逐漸平靜下來。真是太好了呢！休息過後的我們，身心又充滿了力量，便起身走向通往奈良公園的道路。

　　這時，一位老太太看見手拿相機的我們，就走上前來親切地跟我們寒暄，雖然聽不懂她在說什麼，但似乎在指點我們哪裡適合拍照，哪裡又有什麼特別景觀云云。對於她的心意，我們的心中充滿感謝。是她那種就算對方聽不懂也要堅持把奈良的美好介紹出來的熱情（或者任性），使我們從之前的不愉快中走出來了。對啊！奈良還有這麼多美好的事物，這麼多以傳統為傲的人，我們到底為什麼要把眼光與心情浪費在那些醜陋的事物上呢？醒醒吧！旅人。

　　清醒了，就繼續一路向前。走過映照著斑駁日影的參道，穿過巨大的一之鳥居，沿路出現越來越多大大小小的石燈籠，以及一隻又一隻溫雅有禮的鹿，於是，我們知道自己已經走進了春日大明神的領域。

　　這時路邊的廣場上突然出現一座龐大的竹編螺旋型物體，這是做什麼用的呢？不知道。但是總覺得那彎曲的線條非常優雅而美麗，在藍天白雲的背景下，彷彿一道道跨過晴空的彩虹橋樑，或許，透過製作這樣的竹橋，人的心意就可以飛越時空，到達神明那裡去了吧？

　　那麼，此刻的我們又要到哪裡去呢？站在道路的分歧點上，往左是宏偉的東大寺，往前是端麗的春日大社，但是我們卻往右轉了，穿過鹿群棲息的林間小路，眼前豁然開朗成一大片枯黃的草坡，嗯......這裡就是飛火野，是上一次我們在奈良最後停留的地方，也是我們這一次無論如何也想要再訪的地方。

　　走上那高低起伏的草坡，跨過小小的溪谷，我們站上飛火野的最高點，在一株光禿禿的老樹旁坐下來，一邊吃著剛剛在路邊向老婆婆買的烤薩摩芋，一邊向陽光下依舊刮著寒風的空氣吐出縷縷白煙，一邊眺望著腳底下爬滿光禿樹影的草地，草地彼方黃黃綠綠的樹林，樹林之外青蔥色的遠山，以及遠山之上那澄碧的天空......我想，那天中午，在飛火野，我們非常幸福。

　　吃完最後一顆暖呼呼的薩摩芋，我們的禿樹堡壘又被寒風團團包圍，於是便決定撤退，將這一大片空曠無人的飛火野還諸神明，向著來時路歸去。

　　來到車來車往的大馬路邊，兩隻鹿突然從路旁穿出，直直跨越車道往馬路對面走，偏偏這時路過的一輛私家車不知何故直到快要接近鹿才急踩煞車，嘰的一聲！第一隻鹿只是加快腳步往前跑，第二隻年紀較輕的鹿卻嚇得倒退了好幾步，真是驚險。我想，那個司機也太大意了，這一帶明明沿路都有『鹿飛出注意』的標誌，他卻不當一回事。幸好最後只是虛驚一場罷了，否則後果真是......不敢想啊！

　　再次穿過鹿群棲息的小樹林，來到之前發現竹編物的地方，這時才注意到，剛剛空無一人的廣場上有一群人正爬上爬下地在那裡工作。他們之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工作得十分專注，我想大概是附近居民為了某種祭典而做的準備工作吧！真好！雖然不知道他們正在搭建的是什麼，但是我依然虔誠地為他們祝禱，希望他們工作順利。

　　站在那裡看了幾分鐘之後，我們繼續前行，一路上碰到許多大大小小的鹿兒們，偶爾一兩隻會停下來向我們走來乞食，因為手上沒有鹿仙貝，雖然對他們有點不好意思，卻免於被圍困在貪吃的鹿群中間，反而能與眼神清澈的鹿來個淡淡的君子之交，這樣，似乎更適合在奈良公園裡悠閒散步的我們。

　　告別鹿群，也告別奈良公園，把東大寺與春日大社留待他年再訪，沿著跨越荒池的道路緩緩南下，最後來到了奈良町的邊緣。這個午後，我們想要鼓起勇氣去拜訪心儀多年的春鹿酒造，並且即將在宛如町家之海的奈良町裡，發現古樸的傳統建築之美。只是，那時我們還不知道，自己即將深深地被如此典雅美麗的庶民小鎮所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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