戀京成癮手札

　　葉月京都，燠熱的午後，糺之森旁的舊書市集上，你正一個人默默地尋尋覓覓著。

　　陽光熾烈地燃燒著這片狹長的廣場，緊密相鄰的帳棚之間透不進一絲風，空氣中悶悶地發散出一種令人暈眩的味道，那是霉味與人氣交雜蒸騰出來的味道，讓你聯想起幼時經常出入其間的光華商場舊書攤......。你抬頭向四周張望了一下，男女老少揮著汗低頭在一大片書海之間搜索著他們自己的獵物，偶而一聲歡呼在某處爆發開來，低著頭的人們也不曾抬頭窺探，每個人都心有所屬。

　　在這樣濃烈緻密的空氣中一無所獲地泅泳了將近三天，你的身心都已經越來越疲累了，可是傳說中的那本書卻依然杳無蹤影。

　　那本書......該怎麼說呢？你並不知道它叫什麼名字，只知道它是一本道道地地的『京都之書』。那是你在出發前往京都之前，在網路上偶然得到的一個消息，而此刻，歷經了這所有的徒勞無功，浪費了難得上京的大好時光，放棄了好不容易預約下來的川床料理旅館與清涼舒適的貴船鞍馬行程......你開始懷疑這一切只不過是一個卑劣的惡作劇。

　　當你正暈頭轉向地繞過一個又一個帳棚，想要走出這一片書海到廣場邊緣的大樹下休息片刻時，眼前竟然出現了一個奇怪的巨大攤位。

　　說它奇怪，是因為這個攤位的正中央被高大的書架向內圍繞起來，裡面不時爆出笑聲與驚叫聲，不知道裡面到底有些什麼？你好奇地繞過大大小小的層板書櫃與隨地散落的板凳，沿著書架之牆走了半圈，終於在某個毫不起眼的四格書櫃後面發現一個僅容一人側身通過的入口。

　　老實說，我還不知道該怎麼看待森見登美彥這位日本小說新秀。

　　根據其他可能對他比較瞭解的人的說法，他出生於奈良生駒，畢業於京都大學，寫的小說都是以京都為背景的奇幻故事......還有，他跟另一位我比較熟悉的小說家萬城目學是好朋友，並稱京大文壇雙璧云云。

　　雖然如此，我還是不知道該怎麼看待這位獨特的小說家，畢竟我只讀過他的一本小說而已。

　　小說的名字叫『春宵苦短，少女前進吧！』

　　看完兩遍的現在，我只能說，這真的是一本很有趣的京都小說。其中蘊含著京都特有的季節感與非現實感，充滿了年中行事與路地裡探險的樂趣，更生動地描繪出甜美中夾帶著一絲苦悶的京大學生戀愛現形記，以及，奇幻中暗藏著半分古雅的市井町民生活風物詩......。

　　好奇嗎？我也是，在讀完兩遍之後的現在。

　　之前在讀萬城目學的小說時，我就已經驚嘆過這位年輕作家的腦中風景，現在我又再一次被另一種神秘的幻象所震懾，這兩個人的大腦究竟是怎麼回事？為什麼那麼相像，又這麼相異，彷彿雙人舞蹈似的，以一種相互牽引相互拉扯的均衡力道，呈現獨特的知性氛圍。可是，他們為什麼可以這樣？或者該說，同時孕育出這兩個天才的京都大學是怎麼一回事？

　　你的眼前是一條由兩壁顫危危堆滿了書的高大書架所夾出來的一道陰暗峽谷，行走其間，你不由得摒住呼吸，縮起雙肩，放輕腳步，繃緊全身的神經......彷彿任何輕微震動都可能造成書牆坍塌似的。好不容易在度過幾個驚險的直角彎道，流了滿頭滿臉的大汗之後，眼前終於豁然開朗！

　　你發現你來到一個非常廣大的空間，廣大到你開始懷疑自己是否已經被驚險又悶熱的舊書峽谷給弄得神智不清了。四周擠滿了人，鬧烘烘的，大家圍成圈子坐在地上，圈子中心是兩個奇裝異服的年輕人，笑聲與驚嘆聲就以這兩個人為中心向四周擴散，不知道為什麼你忽然想起以前看過的枯山水庭院來。

　　為了盡量不引起別人的注意，你找了個靠入口最近的角落坐了下來，開始觀察那兩個年輕人。左邊那個人穿了一身靛青色和服，和服的領口隱約可以看見一個卍字的家紋，那是哪一家的家紋啊？他手中一把折扇輕輕搖曳，半張臉藏在折扇的後面看不太清楚，但是那溫和柔潤的眼神卻一直吸引著你的注意。

　　此刻那個人正在對著周圍的人群說故事，隨著劇情的起伏，他那短髮隨意地披掛的額頭就輕微地左右搖晃著。你豎起耳朵仔細聽了一下，他好像在說一個歷史久遠的傳說，可是你有一點分不清楚哪裡是真實發生的歷史事件，哪裡是他精心杜撰的故事，哪裡又是他自己身上發生過的事情。而周圍的人卻跟著他的故事一會兒抹去額頭的汗水，一會兒重重呼出一口大氣，一會兒又爆出一串笑聲......啊！你忽然瞭解了，這個人是個落語家，或者套個我們比較熟悉的說法，他是個說書人。

　　忽然右邊爆出一聲驚叫，你扭頭往那邊看過去，只見漫天雪白花雨緩緩自天而降，當花瓣落盡之後，那裡出現了一根細長的金屬柱子，頂端站著一個身穿白色燕尾服的男子，白色圓桶高帽的下面是一頭蜷曲的半長髮，臉上掛著一副造型誇張的黑框眼鏡，那鏡片後方射出的銳利眼神突然掃在你的臉上，嚇了你一跳！

　　這時只見他嘴角微微上揚，戴著白色手套的右手一揮，畫了一個優雅的弧線，取下了頭上的高帽子放在胸前，一個緩慢的鞠躬之後突然從柱子上一躍而下，左手抄起柱子斜斜向下一抖，哪裡還有柱子？根本就是一根魔術手杖！而你定睛一看，不知何時，他臉上的眼鏡已經變成了一副綴滿金色月桂葉片的嘉年華面具，於是掌聲和驚嘆聲再度擴散開來......嗯！原來如此，這個人是個以華麗的幻術迷惑眾人的魔術師。

　　關於萬城目學這個人，我已經比較熟悉了，因為至今已經讀過他寫的前面三本小說，現在正在等待第四本。我知道他最拿手的是寫具有歷史感的奇幻故事，故事的背景主要都在京阪奈三都的周邊地域，雖然描寫的是現代，卻到處漂浮著隱約難辨的時空裂隙，各種只存在於歷史與傳說中的人物與神怪不斷閃進閃出，卻又不顯突兀，彷彿這塊土地自古以來就是這樣與歷史傳說共存一般。簡單的說，萬城目學的奇幻世界是充滿現實感的，至少，他的虛構是架構在真實時空中，並以那真實為養分持續生長，同時又悄悄融入真實時空，宛如一株盤繞著千年大樹而生的寄生植物。

　　這種作法使我們在閱讀他的小說時，隨著故事的進展一點一點的陷入那虛構裡面，而且不會強烈的感知那虛構的存在，就好像我們作夢時，通常並不會覺得自己在作夢一樣，即使夢中的人事物以多麼不可能的方式排列組合或者相互置換，在夢醒之前我們都自以為那就是理所當然的現實。

　　可是森見登美彥就不太一樣了，至少，從『春宵苦短，少女前進吧！』這一本看起來，他的小說跟萬城目學有基本立足點的不同，雖然他們在很多方面看起來好像很像。

　　森見登美彥的小說，時間上也定位在現代，地域上也是進畿的京都，甚至許多主要角色也都是京都大學的學生，最後，他們的身邊也都會碰上一些奇奇怪怪的非現實事件......乍看之下跟萬城目學筆下的世界沒有兩樣。但是，拿剛剛作夢的比喻來檢視森見的世界，我隱約覺得他的小說是那種你沒多久就發現自己在作夢了，反正是輕鬆愉快的夢，就當作是看戲般跟著一起玩起來了的，那種非現實感更加強烈的夢境。

　　是的，我要說的就是更加強烈的非現實感這件事情。在閱讀森見的小說時，你會被其中刻意營造出的那種光影朦朧的非現實感所籠罩，自始至終，彷彿一腳踏進的是一個由各種色彩繽紛的幻術與雜耍所堆疊起來的嘉年華會。那種刻意抽離了現實感的手法，使得這本小說在閱讀時呈現一種迷濛的歡愉氣氛，而隱藏在這歡愉氣氛背後的，則是京都人特有的那種犀利卻不尖刻的，進可攻退可守的嘲諷！

　　寫到這裡我忍不住想起了入江敦彥先生，多麼相像的一種氛圍！這就是京都人隱藏在蟲籠窗後面的真實面貌嗎？或者這依然也只是一種偽裝的面具？我承認，我越來越無法理解京都人，但這或許便是讓京都更加吸引我的一種特殊的魅力。

　　啊！一不小心又飆了三千字，這一篇才剛要進入高潮呢！在此先暫時賣個關子休息一下，進個廣告，讓癮士先去看鈴木忠志的大鼻子情聖，下個星期我們再繼續深入森見登美彥的迷幻森林探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