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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記憶中的二条城風景,幾乎都是黃昏時分。

  如今回想起來,城裡華麗宏偉的御殿與庭園留給我的印象已日趨模糊黯淡,只隱約與其他門跡寺院裡的類似景物勉強維持著一種異質的格調而突兀著,唯夕照下白得刺眼的隅櫓與閃耀金光的城壁,一直鮮明地矗立在我因光陰遞嬗而貧乏凌亂的記憶深處。

  不知道為什麼,好幾次路過二条城都是在傍晚時分。有時是坐在公車裡搖搖晃晃,透過車窗看著一閃而過的光輝燦爛,隨意地任記憶似扁舟在腦海中飄搖擺盪;有時是騎著腳踏車呼嘯而去,在光影交替中讓印象如流水迅速篩過意識的河流;有時是步行於寒風之中,偶爾停步仰視,讓思緒像落葉在一灘暖陽中緩緩沈澱……。無論哪一種,眼前的景色都在光影推移下不斷變化著,成為帶有某種殘缺流逝意象的瞬息畫面。

  只是我不禁懷疑著,為什麼總是在這樣的時間點路過此處呢?會不會太剛好了一點?是不是冥冥之中有什麼必須要傳達給我的東西,得要透過這樣的時刻這樣的風景才能述說?而我又該如何去領悟掌握?

  然而許多年過去了,我還是懵懵憧憧渾渾噩噩,不是一昧耽溺於風景之中,就是匆匆投以路過的一瞥,從未對這樣神秘的偶然(或必然)產生絲毫懷疑,直到今年因緣際會連續四度路過,恍然醒覺,才終於開始思考起來。

  這座二条城,到底有什麼話要對我說?

  我開始回想,十八年來在這座城底下的往來與駐足,尤其是這緊鄰堀川通的東南隅櫓與城壁,還有底下的環城壕,在我腦海中到底留下了哪些旅行日常中的深刻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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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首先飛進意識裡的果然是那隻鶴。兩千零一年第一次上京的第五天,我們與二条城初次見面。初秋時節的正午時分,二条城內自然是金碧輝煌,讓人眼花繚亂。逛了御殿,看了庭園,爬了天守跡,走出大手門,正要離開前,忽然一隻白鶴翩翩飛過眼前,降落在東南隅櫓邊角的鬼瓦上,望著頂端高聳的鯱瓦。啊!那就是一整天旅程中驚豔的最高點。當時我們用的還是傳統的傻瓜相機,拍照時總是惜底片如金,卻還是拍了兩張照片留念。

  兩千零四年再訪二条城,這次完整的拍下了東南隅櫓的照片,沒想到白鶴又飛來了。只是這次牠沒有停留在隅櫓屋頂上,倒是降落在環城壕裡,於是我們留下了牠與水中美麗的倒影合為一體的丰姿。後來才發現,二之丸御殿唐門上的繁複雕刻裡,其實早就有了兩隻白鶴的身影。或許這鶴就是二条城的精靈罷!

  對了,說到那張東南隅櫓的照片,其實就是這個網誌裡代表戀京癮士的註冊頭像,從很多年前一直用到現在的。這麼說起來,在我自己都沒有注意到的意識深處,二条城東南隅櫓其實在我的京都印象中佔有特殊的地位,或許只比東寺五重塔稍微遜色一些。

  那之後又過了許多年,期間上京六次,時不時就會路過二条城。有時是騎著腳踏車,有時是坐在公車或計程車上,但幾乎都是匆匆晃過,也沒留下什麼照片,甚至根本沒有意識到自己正途經這座世界遺產指定的城堡,直到今天仔細回想才發現,原來這幾年愛上在西陣住宿之後,還挺常路過這裡的嘛!

  然後就是二零一八年早春的這一次。如同前面所說,這次上京,前後竟然經過二条城四次,而其中印象最為深刻的,就是節分當天下午刻意在此駐足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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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今想來,當時會特地下車稍做停留,應該就是被那絕美的夕照天色所吸引了罷。雖然才下午四點多,在早春北國的此時此地已是夕陽西斜的魔幻時刻。陽光斜斜地從西邊灑下來,在環城壕旁的矮欄杆後方留下細細長長的影子。略微傾斜的石砌城壁映照著夕陽反射出閃閃金光,純白的隅櫓牆更是耀眼得讓人不敢逼視,連屋頂上的黑瓦都彷彿鑲嵌了鑽石似的,散發出炫惑的光澤,襯著背後無垠的漸層藍天,讓人久久無法移開視線。

  當我們走得更近一點,憑著欄杆看過去,半邊發光的城壁與隅櫓竟倒映在環城壕的池水裡,投射成一個完美的鏡像。我忽然想起人們都熱衷於拍攝黃昏時分的金閣與鳳凰堂,約莫就是為了這個。而此刻眼前的風景更勝於前者,不必擠著人群就看得到,彷彿是我們的私房景點似的。

  我們就這麼站在越來越急的冷風中,看著彷彿巍立舞台燈光下的東南隅櫓,身旁拍照的洋人來來去去,中國團客大呼小叫地從城內蜂擁而出,唯我們呆站著凝望眼前的美景,長達半個小時之久。

  當魔法光芒逐漸黯淡,一轉身,才發現朝東的半邊城壁與綠樹早已消融在深藍色的灰暗陰影中。幾乎無雲的天空猶自藍得剔透,遠方向陽的高樓依然沐浴在橘黃光暈中,身旁一株葉片落盡的大樹兀自挺立在寒風裡,以戟指向天的枯枝戳進碧藍藍的晴空,真是美極了。

  然後才注意到,馬路上已經開始塞車,腳底冷得發麻,戴著手套的雙手也不知何時已經縮進羽絨衣口袋裡,抽出手腕來一看,時間將近五點,真的不得不離開了。

  結果,直到最後我還是不知道二条城到底要告訴我們什麼?

  但是又何妨?光是在這神秘的逢魔時刻在此處沐浴著閃閃金光,著魔了似地眺望著美得夢幻的東南隅櫓,這樣就夠幸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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