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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本我與你們都以為,戀京癮士這一趟是來三条通懷舊的,其實不然。

隨著文章向前推進,存在電腦裡的京都照片一一看過去,塵封在日常生活底下的印象也跟著逐漸清晰,這才發現記憶不知何時已經被偷偷竄改過了……。

一路繼續向東,走過一大段幾乎全部被改建過的區域,偶爾夾在兩排新大樓之間的幾棟零散町家老屋,如同被敵方陣地團團圍困的孤單碉堡,心中不禁暗暗祈求著它們不要太早淪陷。

然而自己只是一介不懂京都文化的外國觀光客,連為這樣孤傲的傳統店家增加絲毫人氣甚至業績的膽量與財力都沒有,只能默默在心裡兀自唏噓一番,而與此同時又忍不住走進新興店家裡消費;而回到現實的日常生活之後,隨著時間飛快將記憶拋在腦後,我也只能在此刻勉強收拾殘存的印象,藉著敲打鍵盤在字裡行間銘刻自己毫無建設性的感嘆……老實說,我在寫作京都文章時偶爾就會沈浸在這種既矛盾又無力的狀態裡。

呃……是說真的也只有偶爾啦!

然後,我們來到掛著『足袋』招牌的黑色町家建築前。我想這裡應該是整條三条通上現存最古老的一間店了吧?裝了小屋頂的招牌看板和一樓側壁面可能還保留著建造當初的樣貌,斑駁得很優雅,可惜牆上的冷氣機有點煞風景。二樓牆面用的似乎是幕末流行的塗屋造防火工法,一樓正面卻已經改裝成近代的玻璃窗拉門,整棟建築物呈現不斷整修改建的狀態,正好隱約與三条通這條街道的現況不謀而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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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間店的正式名稱是『分銅屋足袋』,之前就一直有個疑問,為什麼製造足袋(傳統日式襪子)的店家要取名『分銅屋』呢?後來查閱資料才知道,其實所謂『分銅』指的是古代的『砝碼』,也就是用天平測重時用的基準物,對了,就長成招牌上畫的那個樣子。而最早的分銅屋指的是兌換金銀貨幣的交易商,以這樣的店號來彰顯公平交易的意涵。如今日本各地都有許多江戶時代流傳下來的老舖採用分銅屋這個店號,但是每間店做的買賣都不盡相同,唯一可以在他們之間找到的銜接點,大概就是對嚴守信用的標榜了吧!

繼續東行,陸續經過『舊日本生命京都支店』大樓與『舊不動貯金銀行京都支店』大樓,這兩棟建築物都早已成為中小型精品店群聚的分租辦公大樓,除了宏偉的外觀,幾乎找不到一絲明治大正時代的氣息。啊……或許我不應該這麼斷定,因為建築物內部那些有幸保存下來的樓梯扶手和門窗框架,還依然殘留著沈穩優雅的古典品味與質感溫度,默默等待有心尋找的旅人去撫觸,去讚嘆。

至於再過去一點點的『家邊德時計店』,雖然外表看起來依然是那間擁有精緻美麗的圓拱外廊,造型古典而優雅的鐘錶店,裡頭卻悄悄變成了精品服飾行,據說店內深處還藏了一間巧克力專賣店,文青氣息十足。

說是這麼說,諷刺的是,在這十餘年間走訪這一帶的時候,我們的主要目標往往也不是這些百年以上的近代古蹟建築,而是附近那幾間開業頂多八九十年的咖啡屋與蜂蜜舖,或是更南邊一點六角通上這幾年才新設了分店的椿油專賣店。

幸而,繼續往東走過整整一個街廓之後,還有一棟『1928大樓』守住了一點點文化氣息。

這裡原本屬於每日新聞社京都支局,是著名建築師武田五一的作品,特徵是正立面三樓向外突出的星形陽台與閣樓上的兩個星形窗洞。西元一九九八年,每日新聞社移往河原町通上的新大樓之後,這裡就以創建年份作為大樓的名稱,同樣變成一棟分租辦公大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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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有點不一樣的是,這裡或許因為原本屬於新聞媒體,空間內外凝聚了某種文化氣息,所以經營者刻意選擇了屬性相近的藝廊、咖啡館與小劇場表演廳等場所進駐。據說位於地下室的咖啡館,直到今天都還以京都非主流音樂文化的重要據點而活躍著。

不過,我們這次並沒有走進1928大樓,而是更往東邊趕路。那,到底是為什麼要這麼匆忙啊?

寫到這裡,我必須很不好意思的承認,這次三条通行程真正的目標是原本安排在前一天,卻因為沒趕上關門時間而錯過的京老舖『菊一文字』,然而之前我都一直忘了這件事。

菊一文字原本是鐮倉時代後鳥羽上皇御用刀匠『則宗』所作刀具的總稱,因為刀身上銘刻有皇家專屬的菊紋,下面加上一條橫線,所以稱為菊一文字。一脈相傳到明治時代廢刀之後,才開始製作剪刀菜刀指甲刀等等的民生用品。雖然該店網站號稱創業七百餘年,不過從御用刀匠轉變成打刃物司,最終成為民生用刀專賣店,並以菊一文字作為店號,也只有一百多年的歷史。

進了店內一看,各種大大小小的刀具琳瑯滿目,價格高低差距也相當懸殊。但窄小的店內觀光客濃度有點高,所以我們買了質感很好的指甲刀就走,沒有細細欣賞各式名刀的餘裕。

走出店外,三条名店商店街裡的路燈已然點亮,提著購物袋與照相機的旅人如我們者熙來攘往,商店店員的叫賣聲也此起彼落。我忽然領悟了,三条通就是這樣一條新舊並存的商店街。古建築和老字號為三条通奠定了深度,而新產業與潮店面則為商店街打通了血脈。一條老街必須要仰賴川流不息的人潮才能繼續繁榮,而三条通在新舊之間已經逐漸取得了某種平衡。

原來,我們先前對三条通現狀的感嘆,只不過是一廂情願的狹隘浪漫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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