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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吧,今天終於輪到的是本屆台北電影節我個人頒予最高榮譽桂冠的作品,『接近無限思念的藍』。

 

  一年三節趕影展的日子,也匆匆度過十餘年了。這些年來,好片看了不少,爛片看了更多,但是值得讓我們在影展期間立刻重新買票再看一次的電影,用五隻指頭就數得出來。不過,可惜的是,有些片子不是你想重看就有機會重看的,有時只好藉助網路的力量(小小聲)。但是這一部,我們很幸運的在電影院重看了一次,而且兩次導演與製片夫妻檔都有出席映後Q&A。

 

  對我們來說,一部好電影要滿足怎樣的要素呢?我認為,只有詩意是絕對的標準。電影是藝術作品,而詩(與歌)是藝術的源頭,一部電影如果拍得再用心,演員演得再賣力,觀眾看得再開心,只要缺乏了詩意的要素,對我們來說都不能算是好電影。

 

  反過來說,詩意在電影中的涵蓋範圍非常廣,近至優雅的對白與音樂、美麗的場景與畫面、貼切的運鏡與敘事、遠至得體的隱喻與轉化、甚至是崇高的思想與關懷……都是詩意在電影中的具體呈現。也就是說,一部電影所運用的詩意成分越多,就會是一部越完美的好電影。至少,對我來說啦!

 

  從這個角度來檢視『接近無限思念的藍』,可以發現這雖然是富名哲也導演的第一部劇情長片,卻意外的幾乎符合我所珍視的所有詩意要素。

 

  導演在片頭採用了宮澤賢治的詩集『春与修羅』序詩中的開頭幾句,為他的電影下了一個楔子。雖然導演自承當初有點掙扎,但還是加進去了。結果,優美而充滿想像力之餘同時滿溢豐沛情感的詩句;配上優美而充滿想像力之餘一樣暗含深沈情感的電影,我覺得非常契合,真是神來一筆。

 

  在此摘錄我在網路上找到的序詩第一段的譯文與原文(因為已不記得電影原本的翻譯了,而我手邊又沒有這本詩集),僅供大家參考。

 

所謂『我』這一現象

 

是一個受到假定的

 

有機交流電燈的藍色照明

 

(所有透明幽靈的複合體)

 

與風景及眾生一起

 

頻繁焦躁地明滅着

 

儼然是確鑿地持續點亮的

 

一個因果交流電燈的藍色照明

 

(當光亮持續 電燈就消失)

 

 

わたくしといふ現象は

 

假定された有機交流電燈の

 

ひとつの青い照明です

 

(あらゆる透明な幽霊の複合体)

 

風景やみんなといっしょに

 

せはしくせはしく明滅しながら

 

いかにもたしかにともりつづける

 

因果交流電燈の

 

ひとつの青い照明です

 

(ひかりはたもち、その電燈は失はれ)

 

  與此詩契合的,除了從頭到尾十幾場黃昏與凌晨天光或水銀燈管下藍色調的場景、波濤洶湧的湛藍大海、閃爍明滅的星空與城鎮燈火,以及,片尾那不知該說是生靈還是幽靈的女孩、以及男孩不斷對著虛空與自我發出的提問。

 

  『爸爸,真的有妖怪嗎?』

 

這是一個令人感到深刻悲哀的問題。主角小藍的爸爸失蹤了,生死不明,他總幻想著爸爸被一個只有爸爸看得見的妖怪抓走了。如果妖怪確實存在,他希望自己有一天也看得到,這樣就有機會與爸爸相聚。可是當他的妹妹小黃問他一樣的問題時,他只能閉嘴關燈。為什麼呢?

 

我想,那是他對妹妹的溫柔。如果妖怪真實存在,他不希望妹妹知道,更不希望妹妹看見;如果妖怪不存在,他也不希望妹妹像他一樣失望,因為那樣就代表他們是被爸爸拋棄了。

 

難怪有一段劇情是,媽媽打扮得漂漂亮亮準備出門參加同學會,兩個孩子一前一後問她是否還會回來的語調與神情,讓人動容。孩子的心已經受傷了,才會需要有個妖怪來填補,那麼真正的妖怪是誰呢?

 

當然,這一切都只是我的偏執猜想,沒有根據,所以也沒有解答。

 

同樣的問題,他也問過媽媽。媽媽的回答很奇妙,也很讓人鼻酸。她說:『妖怪的事我不知道哪,原諒我這個沒用的媽媽……』在媽媽的立場,如果妖怪存在,那她應該至少想辦法保護自己的一雙兒女,可是她對妖怪一無所知也無能為力;如果妖怪不存在,爸爸之所以失蹤就或許是因為離家出走,那原因一定在她自己身上,她自己就是那個奪走孩子心愛爸爸的妖怪……。

 

對了,媽媽顯然白天是另外有工作的,可是當她深夜回到家裡,又聚精會神地在桌上製作著類似男人手掌的模型或義肢之類的東西,而且每每看著它出神,或輕柔地撫摸著,彷彿是她老公的手似的……每次看到這裡,我的心就會一緊,然後冷汗又會順著脖子流下來,那一幕到底暗示了什麼?

  讀到這裡,你是否開始覺得不對勁?因為這篇影評早已超出一千個字的範圍了。但是我想完整的寫,只有這一篇就讓我寫個夠吧!?而且,後面的篇幅會爆雷,所以如果還沒看過這部電影的朋友,要不要暫時讀到這裡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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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學校,小藍認識了一個可能高他一班的朋友小夜子,是個沈默寡言受同學欺凌的外地女孩。小夜子說她是被養父母在橋下檢來的孩子,而帶頭欺負她的女孩就是養父母的親生女兒(我猜)。

兩個孩子因為各自背負的巨大悲哀而迅速成為莫逆之交,小藍甚至拜託爸爸的朋友開車載他們去海岬的神社,在那裡小藍說出了可能從來都沒有告訴過人的秘密,也就是爸爸在這裡的海裡差點溺斃,然後看見了妖怪的事。

有一天,小夜子因為欺負她的人害死了她負責飼養的金魚,盛怒之下進行了報復,然後決定逃家。小藍提著一盞燈(看!又是燈的意象)帶著她走進山洞裡,這裡彷彿象徵著兩人逐漸進入生死幽冥交界的渾沌世界。在山洞中,小夜子唱起一首歌,小藍聽了歌,決定繼續走,這時發生了意想不到的狀況,疑似養父與養姊妹的兩人突然出現,帶走了小夜子。

小藍回到日常生活,小夜子卻失蹤了。學校裡模模糊糊地傳說著小夜子碰上了相當可怕的事,小藍甚至跑去她家找人,出來時卻遭遇襲擊而昏倒在路燈下(又是燈,彷彿是陰陽交界的記號似的)。

當晚,小夜子戴著眼罩來找小藍,兩人相偕搭上深夜裡的公車離開了小鎮。這裡有一點奇怪的是,公車的顯示版上一片空白,連回送都沒有,甚至還看不見司機。而上車之後行經的路線,例如過橋與山洞,雖然與白天通學時一模一樣,但此刻卻透露著十足的詭異。我想,他們搭上的是來往於陰間與陽界的公車吧?在車上,小夜子突然朝著窗外興奮地說:『看到了!看到了!』,然後開心地說著要去見從未見過面的父母。不管小藍如何追問,她就是不願明說。我想,這也是她對小藍的體貼。

最後,他們在暗夜的無人公車上道別,天亮了,小藍獨自待在座位上,再度回到小鎮的日常生活。

那一個日夜之間發生的戲,無論是劇情、對話、光影還是場景,甚至是演員的表情,都淒美得讓人想哭,總希望能深深烙印在腦海深處,不想忘記。

我忽然想起一齣名叫『熱海的搜查官』的日劇,劇中也同樣出現了這樣一輛交通車,而在最後主角也是自己搭上車,與謎樣的高中女生一起到冥界去尋找死去的女友。對了!那齣戲也是有著幽暗又怪異的詩意美……。

順便八卦一句,富名哲也導演在他的第一部短片『終点、お化け煙突まえ。』(終點,開往妖怪煙囪)裡,也出現了一輛開往冥界的公車,只不過,這一輛車是有帥哥司機的喔!司機還被高中女還暗戀著喔……。

扯遠了,回題。我想這場戲應該是在暗示,小夜子可能已經不在人世了(例如自殺或者被養父害死?),她透過往來兩界的公車來跟小藍說再見,然後在晨光出現前消散了。有機會好好說再見,真好。

此外還有另一場關鍵的劇情,那就是某天深夜媽媽接到電話要她去認屍,結果當然不是失蹤的爸爸。兩個孩子都非常擔心發生了什麼,不過媽媽不管事前事後都一概只說:『沒事,真的。』

在這兩段劇情之後,或許小藍和媽媽都想通了,他們不能再逃避爸爸失蹤這件事,不能再騙自己說爸爸很快就會回來,也不能老是想著妖怪帶走了爸爸。於是他們一家決定帶著傳單到街上去請求協尋失蹤人口,實際為失蹤的爸爸努力做點什麼的時候,也順便讓自己的生活重新啟動起來。

最後,小藍站在校園裡那棵巨大的枝垂櫻花老樹下(據說每棵盛開的櫻花樹下都埋著屍體?),櫻花在夜晚妖豔的盛開著,小藍對著櫻花樹說:『爸爸,我總有一天也能看見嗎?』

好悲傷,卻又好療癒。看見妖怪這件事成了爸爸、小夜子和小藍之間所剩唯一的聯繫與希望。雖然只是渺茫的希望,卻又在花開花落之間默默傳遞出生生死死輪迴不滅的唯一真實。

妖怪真的存在嗎?我想,是真的,牠就躲藏在人類因失去親愛的人而在心中留下的巨大空洞裡。而唯有愛和希望,才能讓永抱著自己的妖怪暗自哭泣的人們獲得救贖,吧!?

關於這部電影的主角兩兄妹與川島小鳥之間的事啊,大家都知道,我就不說了罷!不過,最後要稍微提一下的,是另外一對兄妹的故事。文章與電影的一開頭提到的宮澤賢治先生,是世人皆知的童話作家與詩人。他曾在妹妹過世前後創作詩集『春与修羅』,其中「永決之朝」與「無聲慟哭」兩首就是特別為悼念亡妹所寫。而我相信卷首的序詩「春与修羅」應該也含有特殊的含意。

如果世上真有幽靈,如燈火般與風景和人群一起在人間明滅著,那麼他與妹妹就終有相見的機會,就算不得相見,知道她在未知的某處存在得好好的,應該也比完全的消滅與斷線來得令人安慰吧?

原來,真正需要路燈撫慰的,是那在幽暗角落裡呼喚亡妹的詩人自己……是說,那導演呢?他也有如此錐心呼喚的人嗎?

這之後,每當我看著街上與天空閃爍明滅的燈火,都不禁默默祈禱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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